《女王的法则》

是夜，我在等一个人。
这个人或者来，或者不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燃了长明灯，焚了松风香，烫了玉极阁的烧酒，在这如水夜色、如歌夜暮里平静的等待着。
 
雪纷纷扬扬的降下来，似乎每年的初冬，京都都会下雪。
雪渐渐的大起来，绵密又清冷，连鼓鹤楼内凝固的女人体香都被稀释了，这样真好，因为我讨厌女人——就好像书贩当不上学者，厨师鲜少家居做饭……做一行恨一行，经营女人的肉体是我的生涯，所以，我，讨厌女人。
所以，那个以救死扶伤为生涯的人，是不是从心底厌恶着生命？

那个人，今夜会不会来？

不记得是第几次重新剔亮了灯芯，我垂首，敛眉，灯下拔刀来看。寂寞的刀锋又冷又白，似割裂时空的一道光，又似怀念的一抹月色，似……那个人在樱花落雨中微微笑的一低首的容颜——
没有人知道，我从未开始的初恋，早在那年那刻就已结束——埋在了紫园大学的寒绯樱下。
只因，那个人说：我要走了。
于是他转身走了，只有我还留在原地，一直一直的都留在原地。
我们鲜如昨日的张狂青春，就好似古书中的梦浮桥，匆匆的将它走完，回头看时，桥和来时路俱已不见。但是，按那个人的性格，这样的从荒芜的此端走向堂皇的彼端，半点留恋都不会有，又怎能企望他回头看一眼？
回忆就是这么可怕，人类学会回忆就是学会了一种可怕的能力……不去注视他可以，不去想念他也可以，想忘掉他却不能……为什么，从来只有他一个人有能力轻易忘掉？
金阁寺的钟声已经听不见，前堂里春歌艳舞的潮声也渐渐落幕，整条街的食肆将大门关阖的沉重声音陆续传来，京都娱乐的一天已宣告结束。

我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

我站在纸门边，看着天井上方深黛色的天空，看着檐头悬挂的红灯笼将台阶下的雪地照成了寒绯樱一样的颜色，心念一动，我俯下身子——如果不是那么冷的话，指尖触摸上去，就好像沾到鲜血一样呢。
我直起身来的时候，迎面吹来卷着雪片的风迷住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的抬起袖子，等到我澄清模糊的视野——台阶下面，有人抬头看着我，他有着银白的头发和银灰的眼睛，并且，他的手也是白色的，我几乎要分不清是他的肤色本来如此还是雪反复的落在他身上的缘故——在我残存不多的关于他的记忆里，似乎每次见到他，他都要比上一次见面时苍白一些……
他曾开玩笑的说：犯下罪后将它洗去，我就是这样一次次的变白的。
我才不相信呢。

我不相信邑辉一贵的任何话，因为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说真话。他总是微笑着说着意义不明的话，那微笑虽然美丽，却疏离得隔绝身外的一切。我看不见他的真心——也许他从来没有过心。
“你来了？”我把手抱在胸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折回屋里。
“明天上午有一个手术，本来想乘十点半的新干线回去，但是忽然下大雪，名古屋一段已经禁用，赶到机场的时侯航班自然也取消了。所以只能过来叨扰一晚。”他用听不出抱怨的口吻平静说着，在台阶上除下鞋子，走进来，看见屋内的陈设，微微一笑。
“你在等我？”
“没有！”
他没有反驳，自顾自从炉子上取下烫酒的弰子，倒出烧酒来喝——我俨然准备有两个杯子。我很想做点什么乘机偷偷把其中一个毁尸灭迹。于是我从桌子的这一边伸手过去给他倒酒，宽大的袖子掠过桌面，把杯子扫到桌子下面去。邑辉没有说什么，贴在杯沿的犀利的唇不为察觉的一笑。
“见到‘她’了？”我问，不想提她的名字。但邑辉偏偏不识好歹的戳破我的自欺——
“在平安神宫见到右京，她似乎比去年这时侯瘦了些，留长了头发，倒好像身体的养分全让头发吸收掉一样，穿着粉色的和服，看起来仍然象个高中女生，你看到了也会惊讶吧：似乎自从那年大学毕业后，右京的模样就再没有随年纪变化过。”

废话！我心里暗暗啐道。说什么“你看到了也会惊讶吧”这种话，我当然比一年只来一次京都的你了解右京的状况！
况且，要说自从“那年”后，再也没有变化过的、好像被时间遗忘的人……并不只是右京而已啊。一想到这，我就不甘心。
“说什么大话啊，她明明是你的未婚妻吧，平日里交由我来照顾，你竟然这样放心？”
“正因为是织也你呀，我才放心呢。”他笑咪咪地说。
“我可没有开玩笑！你再这样对人家不冷不热的，我会把她抢走哟！”我做轻佻状，这是我的本行，自然得心应手。
“如果你做得到的话，请便吧。”他不动声色。
“不要小看我呀！”感到被他的镇定轻辱了，我大声说。
“没有小看你。”他温柔的怜悯的望着我，低声说，“只是，我太了解你了。”
“什么……？”
“过来，我告诉你。”他恶作剧的笑，似乎要设下什么圈套，但不争气的我却如魔附身般膝行过去，等待他的下文——
嗯？！
他竟然大大咧咧的一倒，把头枕到我膝上！好像甫吃饱喝足了的家猫靠到了暖炉一般，自顾自寻找舒服的契机。我被他吓到，等陡然反应过来，才发现心跳莫名沉重……
这算什么？受宠若惊？我默默的嘲笑自己。这个没心肝的男人啊，从来都这样自说自话，完全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比如现在这样，他或许是对老友的信任使然，卸下平日里学界菁英隐形杀手的面具，但对于心怀鬼胎的我来说，不啻于痛苦的试炼。

长明灯橙黄的光照在邑辉线条明晰的脸上，那皮肤看起来白得透明，他仰脸看我。鲜少在如此近处俯视他的脸，我不由暗暗惊讶：完全看不出年纪的漂亮的脸……如果不是隐秘的恋慕使我对这个人丧失了正常的善恶观，我一定会疑惧他是吸血鬼化身。

一根莹白通透的手指指着我的心口，手指的主人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只是这样，这里就跳得好快……”这阴险的男人仰望着我窘迫的神情说，“你的心比你的嘴老实呢。”
“胡说什么——”我假装生气的拂开他的手。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永远不肯直接说想要——”他垂下眼睛，“当年，想要挽留我的话一开始就说出来啊。现在也是，想要我来见你就请直接说……”
“你说得倒简单！”我愤愤的打断他——那样不就跟撒娇没两样么？我又不是娇弱、可爱、小鸟依人的右京，我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那么做？
“……不想我再跟右京藕断丝连也可以直说……”相比于我的浮躁，邑辉一贯从容的遵循自己的节奏。
“我从没有那么想！”
“就好像现在……”
“你爱怎么对她关本大爷什么事！”
“想要吻我的话也大可以说出来——”

……诶？！
他……刚刚……说什么？！
我害怕我是幻听，我，心念急转，嘴唇发烫，几欲枯焦……想要确认他的意思，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看，又来了——要我再说一遍么？”邑辉笑起来，从我僵硬的嘴角轻松夺下我的烟秆，挑衅似的吸了一大口——喂喂，那烟嘴明明还濡着我的体温吧……还未等我做旖旎联想，苦涩的烟雾已从下而上喷到我脸上来，邑辉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我说啊，想要吻我的话——”

未已，他不需要说下半句了，我俯身下去攫住他的唇。
……
接吻这种事，在此之前我早已做了数不清的次数，娴熟到要我边接吻边心算微积分都没问题，但此时此刻，仅仅是唇尖一霎那的碰触，我就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邑辉那倔强又刻薄的形状甜美的唇……我是在真实的吻它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像个十五岁的未经人事的少年般胸口悸动到怦怦发疼。原先被漠漠清寒浸透的室内突然变得那么暖，暖得教人想起四月樱花开的时节，忘了此刻我置身的这十丈红尘中，只有薄薄一层纸门外一片风雪不停不息咆哮而过——

猛地，舌尖吃痛——他咬我！
我抬起头，困惑不解的看着怀里这喜怒无常的漂亮大猫，不明白他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织也，你犯规了哟～”他仰视我，但那气度倒仿佛是在高高王座上往下看我一样。
“怎么……了？”
我由衷地惊惶，怕至福的登峰造极后是一跤失足——这是我最怕的结果，不然，当年他说要离开时我拼了命也要挽留他。

“谁允许你把舌头伸进来的？”邑辉懒洋洋的说。
我几乎气晕——“你耍我啊，玩家家酒？”
他傲慢的发号施令：“‘想要什么的话必须直接说出来’！刚才你没有请求过我的允许就吻我，我是看在我们十几年的交情才纵容了你——但如果要deep-kiss的话，就要按游戏规则来。”
“喂喂，你搞什么搞？”不能理解邑辉的逻辑，我的理念中，接吻就是接吻，做爱就是做爱，是只需要“行动”的东西，说不说出来有什么要紧？
“就是这种嚣张的态度，叫人忍无可忍。”他口气凶恶，但眼神却暧昧……
见鬼，你的手在摸哪里？！
一把抓住他阴险的往我和服下摆里探的手指，我哭笑不得的问：“到底是谁在嚣张啊？”
“你。”
理直气壮得仿佛1＋1＝2的答案。

“你知道么，织也，就是你这种‘别人做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想让你为我哭泣呢。”他幽深的眼神在既苦又香的袅袅烟雾中更加迷离难测，“从大学时侯就是这样，明明想要接近我，却连搭讪都不肯，宁肯背着我和那群妒忌我的学长打架，唉，满脸是血的把试验报告抢回来丢给我然后一声不吭的扭头就走，真是我见过的最笨的搭讪方式……有时想想，我真是个滥好人啊，居然能忍受你这种笨蛋这么久。”

我一边抚摸邑辉温凉的银发，一边好笑的想说如果你也算滥好人的话，日本大概再不需要司法机关了，而且，明明是我在忍受你这骄傲又麻烦的家伙好不好？嗯，如果那么说的话他一定会冷笑着打开我的手罢，可是……他的头发好柔软，算了，就让他继续任性的颠倒黑白好了。

“逛夜店也好，交女友也好……离开也好，订婚也好……你从来都不肯说一句恳求我的话！”邑辉执着烟秆毫不客气的戳我的脸，恶劣的个性表露无遗，平时温文尔雅的风度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我长久以来就在想：如果能让你这个固执的混蛋可怜兮兮的哭着求我的话，那种感觉一定比毁掉整个东京都愉悦呢。”
我再次在心里感慨，十几年来我爱上的是怎样一个罪犯啊……

“……我说要离开京都的那天，我以为你会求我不要走，我那么想要有一个机会，能狠狠拒绝你。”
我苦笑：“幸亏当时没有挽留你，不然本大爷岂不会被你整得很惨？”
“……可是谁知道你还只是目无表情的看着我，那一刻我就改变主意了——如果你开口求我的话，哪怕哭不出眼泪来也好，做不出低三下四的表情来也好——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留下来。”

“可你直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愣住了，我低头凝视邑辉漂亮得足够骄傲的脸，但此刻那上面却分明有一丝悲伤……明明和记忆深处相同的五官，我却觉得心灵深处有种崭新的痛楚——多年以前，那句“就算是说谎也好，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么？”；那个决绝的扭头而去的任性少年……原来，只要我说一句服软的话，就都可以改变……
为什么当时我竟然只是傻呆呆的站着，什么都没有说？

为什么，当时，没有说……
没有说……我喜欢你，请你为我留下来；不要去想如果你比我先死我会不会流泪这种幼稚的问题，那太小看我了，我会生气的，因为……我对你……嗯……早就已经到了愿陪你去死的程度。

我真是史上最差劲的大笨蛋！！！！

邑辉仰起的脸上露出血腥味的微笑，但那包含有某种诱降的甘美意味……我慢慢俯下身去，在离他嘴唇一毫米的高度，诚挚的低声说——
“好吧，我的女王陛下，从现在开始，就让我来恳请、来乞求你，而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就好。”

他克制住得意洋洋的笑，点了点头。

“我想要吻你，可以么？”
我清晰的表达我的愿望，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在这种情况下乞求许可，但现在我领教到了：假如想要得到这个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傲慢男人，就只有遵循他的游戏规则一条路而已。

邑辉近在咫尺的呼吸似乎含着魅惑湿润的甜味，我克制快要漫溢的耐心，直到他漫不经心的点头。
我轻轻拿掉他脸上碍事的眼镜，低头吻他……果然，凡事需要决绝，自是早比晚好。这渴想蹑手蹑足地来了，原来潜藏已久，只等伺机爆发——我久候的人，同样等侯着我，等我舍去一身累赘的自尊抑或自卑，将半世放浪的脚步，为你停下来……

许久，我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唇，“deep-kiss——可以么？”
他半阖的银眸里有一种清高的锋棱，我简直爱死他这恶劣的个性了，即使是他这么冰冷无情的脸，也足以燃起我最温柔的爱怜和最深沉的情欲。
要是我能早点把这话说出来就好了。
“我想要吻你，更深的吻你，还想要咬你，舔你，抚摸你，拥抱你，对你做很多会令你恨不得割断我喉管的事，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会一直一直求你，即使吻你的脚背都做得到，总之我会一直求你到你点头或被我烦死为止。”

邑辉忍不住大笑起来，用烟杆搅绕住我垂下的长发，把我的脸拉近……说实话，他弄痛了我的头发，不过我并不介意。

既然决定彻底放弃自尊，我发现认命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不许说谎，不许隐瞒，想要就直说，讨厌也直说，这是我爱他的义务；而点头与否，则是他的权利。
——这就是“邑辉一贵”唯一的恋爱法则，蛮不讲理，但我接受。

只要你点头，我就将心甘情愿，碧落黄泉，轮回数载，万死不辞……

因为我是如此爱你。

——————————————————偶素完全写不出H的痛苦自责ing的分隔线————————————————————

纸门上描出蟠曲的淡墨梅图，虽然听不到风声，但那疏落的线条昭示出昨夜的京都已是风雪狼藉。
不过，这是鼓鹤楼所经历的最奢华的一夜。
我满足的看着枕上那洁白精致的脸庞，弯弯银线的眼睑，犀利流畅的唇线，每一样，都是我在心中刻画了千百遍的熟悉，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光。
我瞥见邑辉耳垂上一点猩红，是红宝耳钉罢，在他漂亮的肌肤上，妖娆得如同雪地里曼珠砂华恣意盛开……还没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冰冷的眼神就如银弹般钉牢了我——
“谁允许你咬我耳朵的？”冷笑。
……
“亲爱的，这不叫‘咬’……”冷汗。
“谁允许你用那种称呼的？”更冷的冷笑。

唉，看来我还不够了解这家伙的个性呢，昨晚床上的积极魅惑并不当然等于今晨的温驯，对于这种个性的邑辉，一劳永逸是不用指望的，我的爱情果然前途堪忧。
“一贵，要吃什么？有昨天刚到的松茸和鲷鱼噢～”万般无奈，我岔开话题。
“冰啤酒。”

我忽然有种很无力的挫败感……

好像做贼一样披着衣服穿过长长走廊溜到自家储冰室拿了啤酒回来，“呐，你的酒。”我隔着被子敲敲那里面的物体。
一只手飞快的伸出来，拿了罐子又飞快的缩回去——切，怕冷就不要一大早喝冰啤啊。
罐子又被丢出来！
“真是的！到底要不要嘛？”
“帮我打开。”
我几乎气结：“……又不是没手没脚，这点小事还要本大爷帮你做？！”
“指甲会坏掉。”
被子里传来理直气壮的辩驳。
“变态！”
“这可是要对无数病患的生命负责的拿手术刀的手哦～”
“算了吧！你这冷血杀人狂！”我咬牙切齿的说，“啪”一声拉开啤酒环。
“谢谢。”形状美好的手一秒钟都没有耽搁的接过罐子。

唉……他仰头时的颈项线条真诱人……

喝完，居然又钻进被子里，还欲把我也拖进去，明明我刚才费了好大挣扎才从里面爬出来。
“又干嘛？”我佯装不耐烦。
“我冷，用你的体温来温暖我。”
——简单明了、自信满满、傲慢狂妄、恬不知耻……就是我迷恋得要死的邑辉一贵的命令风格。
“混蛋，那刚才就不要喝啊！”我一边骂一边心疼的抱住他——虽然一贯比常人低的体温，不过还是难免担心。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自大的男人一边用冷冷的口吻说话，一边带着和声音完全不相符的邪媚表情吸住我的喉结……

好柔软……

忽然想到了什么，乘我的理性还没有完全涣散前，我拼命扳起邑辉的脸——“喂喂，你不是说今天东京上午还有手术要做么？”
“唔……”
他好像也想起了这件事，若有所思的舔着嘴唇，同时手无意识（？）的沿着我胸膛一线往被子深处滑……
“喂喂喂！”
再这样下去我可不保证我不会造成间接致人死亡。
“是有这么回事，还是个心脏搭桥的高危手术呢……”他的表情开始职业起来。
“我去订机票，应该还来得及。”
我甫欲起身，邑辉撑着银发散乱的头，懒洋洋的勾住我的脚，下了不容更改的最终结论——

“没办法，就让他去死好了。”

一边极其自然的吐出残忍的句子，一边以女王的姿态跨坐在我腰上在我额头印上专属之吻的男人——

我不后悔成为你任何罪的共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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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555，我完全不会写H，所以……就这样吧！

逃～～～
不过自以为医生女王受的感觉写得还算到位～ [s:17]
我最稀饭的类型就是女王受和下仆攻噢～～[/size]